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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我院岳爱武教授、博士生陈文祎撰写的理论文章《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时代使命与推进路径》,被《新华文摘》2026年第21期全文转载。该文原载《江苏社会科学》2026年第4期。
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时代使命与推进路径 (岳爱武、陈文祎) 内容提要 作为“第九艺术”,数字游戏已成为当代广受欢迎的文化娱乐形式与重要的跨文化交流载体,在促进文明互鉴、塑造国家文化形象与传递发展理念等方面发挥显著作用。“十五五”时期,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肩负着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服务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等三重时代使命。然而,在当前出海的进程中,仍面临多重现实困境,主要包括:文化折扣导致的符号误解与语境隔阂;内容创新不足引发的玩法同质与叙事悬浮;意识形态壁垒带来的价值理念冲突与渠道挤压。为此,需要通过可通约性叙事、玩法内容双轴创新、全球资源协同整合及全链条产业扶持等路径推进数字游戏文化从规模出海向高质量出海转型,以有效破解出海梗阻,书写数字时代中华文明传播答卷。 关键词:“十五五”、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文化强国、国际传播 作为新兴的跨文化传播媒介与“第九艺术”,数字游戏正逐渐演变为最受当代大众欢迎的文娱方式之一和全球跨文化交流的通用“语言”,在促进世界文明交流、塑造国家文化形象与传递发展价值理念等方面发挥显著作用。近年来,中国数字游戏产业发展势头迅猛。《中国游戏产业发展报告(2025)》显示,“中国自主研发游戏在海外市场的实际销售收入为185.57亿美元,同比增长13.39%”。这一成绩印证了中国游戏产业的国际竞争力,彰显了其文化传播潜能。但我国游戏出海仍停留在产品“走出去”阶段,文化“走进去”、价值“融进去”明显不足。因此,在“十五五”时期,明晰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时代使命,剖析现实梗阻,构建可持续、高质量发展路径,既关乎文化产业国际化,更对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推动中华文化走向世界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一、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时代使命 “十五五”时期是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从单一追求经济效益到注重品牌价值塑造的转变”时期。在这一时期,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担负着重要的时代使命。 1.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是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全新举措 “文明因多样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鉴,因互鉴而发展。”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背景下,促进不同文明间的相互理解与共同发展,需要契合时代的沟通载体。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不再局限于简单的文化符号输出,而是通过构建数字化的互动场域,推动文明对话向平等、深度、日常化方向演进,为世界文明交流互鉴贡献中国智慧。 第一,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致力于构建基于平等规则的对话新平台。凯卢瓦指出:“游戏就是需要在规则限定下快速形成自由回应。”舒兹也认为,“接受规则,才能玩一场游戏”。可见,规则是游戏交互的核心基石,其凭借无语言的共通性,跨越语言、民族与地域等传统文化边界,使不同文化背景的玩家在虚拟空间中成为遵守同一逻辑的平等对话者。中国数字游戏出海,将中华文化的哲学理念与美学追求嵌入全球玩家都能理解、接受的游戏规则与互动逻辑,使文化传播超越了生硬“说教”或单向展示,转化为玩家在遵守共同规则、追求共同目标过程中的自然体悟。如在《黑神话:悟空》中,驱动全球玩家的核心动力是极具挑战性的硬核动作玩法规则与暴力性反馈机制,其让玩家在应对BOSS挑战的规则框架内,自然而然地沉浸于游戏所构建的东方神话世界,感受游戏的美学风格、精神内核与处世智慧。国产强机制类游戏出海的成功表明,中华文化元素已经成为游戏规则体系的有机延伸,全球玩家在平等的游戏规则中产生文化共鸣,由此实现不同文明间的平等对话与隐性互鉴。 第二,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致力于开创互动叙事的文明交流互鉴新范式。文艺作品作为文明的载体,翔实记录了历史变迁,深刻反映了时代精神。传统文明交流互鉴多以商贸、展览、学术研讨等形式开展,受众广度和参与持续性往往受限。数字游戏则具有沉浸式叙事、交互体验与社交传播等特性,“通过世界观构建和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角色扮演与任务设计,将抽象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具象的情感体验”,使文明交流互鉴从小众化、仪式化的传统模式,转向大众化、日常化的新模式。“十五五”时期,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使命,就是借助数字游戏这一大众文化媒介的全球连通能力,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在内容上更贴近时代主题与情感结构,在形式上更强调参与、共创与共享。例如,《王者荣耀》通过建构融合长安、云梦、南荒、海都等多元文明意象的虚拟城邦,让全球玩家在协作与竞技中自然进入文明间的交流与对话,形成跨国界的文化讨论共同体。这种基于数字游戏的文化互动,使文明交流成为一种自发、主动且充满情感连接的行为,极大拓展了文明表达的维度与影响力。 2.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是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关键实践 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是新时代新征程文化建设的重大战略目标,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围绕这一目标进一步明确要求“扎实推进文化强国建设”,为我国文化建设与发展指明了前进方向。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离不开现代文化产业体系的支撑与国际化水平的提升。数字游戏作为我国数字文化产业的重要力量,其出海发展的质量与内涵直接关系到国家文化软实力与综合竞争力的提升。 第一,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以产业出海夯实文化软实力的全球根基。“文化软实力集中体现了一个国家基于文化而具有的凝聚力和生命力,以及由此产生的吸引力和影响力”,是衡量综合国力与文化强国建设成效的核心指标,体现在具体产业的国际竞争力与文化吸引力上。相较于传统文化形态,数字游戏产业具备全球传播优势,已成为我国国际文化市场中的优势领域。近年来,国产自研游戏海外市场收入持续增长,既彰显了产业国际竞争力,也为国家文化软实力建设提供了新型载体。一方面,游戏出海带动文创、数字技术、版权运营等相关产业协同国际化,推动我国文化产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与内涵提升,为文化强国建设构建了结构完善、创新驱动的现代文化产业体系。另一方面,游戏作为文化内容的聚合体,将中华文化价值内涵转化为可体验、交互、传播的数字内容,以现代表达熔铸文化内核,使之成为吸引全球用户的文化标识,从产业层面夯实了文化强国的基础。 第二,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以创新方式推动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习近平指出:“对文化建设来说,守正才能不迷失自我、不迷失方向,创新才能把握时代、引领时代。”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就是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发展道路,并在把握时代脉搏的基础上,大力推动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数字游戏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空间。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使命之一便是深入挖掘文化遗产,运用数字化手段进行创新性阐释与全球化表达,让博物馆里的文物、古籍里的文字、民间的技艺“活”起来,进而走向世界。如独立游戏《匠木》将复杂的传统榫卯结构转化为直观有趣的立体拼图玩法,使非遗的精妙以可交互、可理解的方式触达全球玩家。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是传统文化进行现代表达、连接现代生活、赢得国际认可的重要实践,能推动中华文化在与世界文明的对话中不断丰富自身内涵、焕发新的生机,使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的基础更加扎实、形态更加鲜活、发展更具活力。 第三,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以游戏叙事构建中国话语的现代体系。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重在向世界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构建具有强大感召力的中国话语与叙事体系。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重要使命就是通过世界观构建、叙事设计与玩法创新,将中国式现代化理念、中华文明包容特质与中国人民精神风貌有机融合,助力全球玩家在游戏中认识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同时,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实践也为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积累了宝贵经验,推动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的国际化传播,让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建设成果获得更广泛的国际认同。 3.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是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前沿探索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了“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要求,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再次提出要“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这表明党中央对文明传播工作高度重视并加以持续推进。从“增强”到“提升”的表述变化,意味着在“十五五”时期,国际传播工作要实现从规模扩张到效能跃升的质变。在媒介形态迭代升级的背景下,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打破了文化传播的时空壁垒与形式边界,让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以更具吸引力的方式触达全球,推动中华文明传播从广度覆盖向深度触达、从规模扩张向效能提升全面升级。 第一,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为探索中华文明国际传播提供了全新传播逻辑。传统的中华文明国际传播实践主要依托书刊、影视等媒介输出,该传播逻辑通常以“单向推送”为核心,传播者主导输出、受众被动接收,因缺乏双向互动与即时反馈,其难以有效传递与精准解读文化内涵,甚至因语境差异产生认知偏差。中国数字游戏从根本上变革了这一传播逻辑,玩家不再是信息的被动接收者,而成为意义的主动参与者和建构者。这种传播逻辑更接近强调效率与灵活性的UDP(用户数据报协议)模型,而非追求绝对可靠顺序的单向TCP(传输控制协议)模型。其打破传播者与受众的固有边界,让全球玩家通过熟悉机制、克服障碍与达成目标,共享同一套体验逻辑与情感节奏,真正实现文化传播从输出到共鸣的跨越。简言之,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探索出一条以玩家为中心、以互动为机制的全新传播逻辑。它依托UDP式的传播逻辑,结合生动的游戏玩法设计,使中华文明从抽象的概念符号转化为可参与、共情、传递价值的叙事场域,显著提升了传播的适配性、感染力与最终效能,实现了从“传得开”到“入人心”的跨越。 第二,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为精准触达全球年轻群体提供了全新通道。2025年全球玩家基数达36亿,占全球网民总数的61.5%,Alpha世代在游戏玩家中的比例越来越高。“通过电子游戏了解历史、体验文化、感受人生,已经成为青年一代的常态。”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精准把握了当代青年的娱乐需求、社交属性与价值追求,将中华文化元素与解谜探索、团队竞技等深受青年喜爱的玩法相结合,提供了沉浸式体验中国文化的“数字入口”。并且,成长于数字时代的青年群体普遍具有“平视世界”的认知特质,他们对跨文化内容抱有主动探索的热情与兴趣。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让海外玩家在沉浸式游玩中直观感受了中华文化的独特魅力。以《太吾绘卷》等国产游戏为例,它们通过开放 MOD 社区、支持二次创作等机制,鼓励海外青年直接参与内容生产,使其在创作实践中深化对中华文化的理解,从被动的文化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文化传播者。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在联通世界的同时,拓宽了面向国际青年的传播渠道,培育了具备文化认同感的青年受众,为中华文明的代际传承与可持续传播奠定了深层基础,切实提升了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力与影响力。 综上,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肩负着推动全球文明交流互鉴、服务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以及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等三重时代使命。中国数字游戏产业出海步伐不断加快,已成为中华文化“走出去”的重要生力军。 二、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现实梗阻 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并非一帆风顺,在拓展海外市场的进程中面临文化折扣高、内容创新不足、意识形态壁垒限制等一系列现实梗阻,其对出海的质量和效率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1.文化折扣问题:符号解码偏差与语境隔阂 “文化折扣”(culture discount)是指因文化背景差异,受众对异文化产品中的风格、历史、价值观、社会制度等要素理解困难,导致其在国际市场价值降低。数字游戏作为高度依赖符号系统与文化语境的文化载体,其沉浸式、交互性等特质加剧了文化折扣的影响,核心表现为中华优秀文化符号的解码偏差与跨文化语境的深度隔阂。 中华传统文化符号的海外解码偏差,源于中西方文化认知体系的本质差异。中国数字游戏常用的神话传说、历史典故、民俗符号等,在国内具备天然认知基础,在海外却面临符号熟悉度缺失与内涵解读偏差的双重困境。例如,《逸剑风云决》等仙侠题材作品中的“修仙”“渡劫”等概念根植于道教文化与武侠伦理,蕴含“天人合一”“修身济世”的中国哲学内涵,却常被海外玩家简化为升级玩法,其内嵌的文化精神被消解。再如,国产游戏中融入了中国春节等民俗符号,海外受众难以理解其背后的伦理情怀。值得注意的是,此类困境并非中华文化独有,日本文化亦曾面临类似挑战。以武士文化为代表的日本符号,最终实现全球普及并形成“ninja”“samurai”等专属英文词汇,关键在于借助现代叙事与大众媒介完成了体系化转译与规则化重构。日本案例虽可为中华传统文化符号的海外解码提供可借鉴的思路,但也暴露了潜在的风险——文化符号易在全球化传播中因迎合受众、资本商业化运作被篡改和片面解读,造成文化本真流失。如何在实现符号普及的同时,坚守文化本真,避免核心内涵被异化与消解?如何在适应跨文化传播规律的基础上,构建既具有普适性又不失独特性的符号阐释体系?这些成为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亟待考量的现实性难题。 跨文化语境隔阂进一步加剧深了文化折扣的程度,造成创作语境与接受语境的错位。中国数字游戏的创作往往基于本土社会文化心理与价值观念,而海外不同区域存在显著的文化差异,形成各具特色的游戏接受语境。从地域维度看,欧美市场偏好个人主义叙事,对集体主义与家国情怀存在理解隔阂;日韩虽同属东亚文化圈,但历史认知与审美取向不同,易产生差异化解读;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则因宗教与社会规范,对部分文化表达较为敏感。质言之,跨文化语境差异容易与海外玩家的游戏习惯、心理预期产生冲突,导致他们在文化接受与情感认同层面面临适应性障碍,对游戏的整体接受度偏低。此外,跨文化语境隔阂还与当前中国游戏企业的跨文化运营能力不足相关。一方面,部分中国游戏企业对海外市场的文化调研不够深入,易陷入符号堆砌或形式适配的浅层调整,如国风二次元游戏《鸣潮》,为拓展日韩市场采用“去国风化”策略,刻意淡化中国文化元素以贴合当地审美偏好,却引发玩家对文化主体性缺失的争议。另一方面,当前部分国产游戏在海外的本地化运营仅停留在语言翻译、界面适配等表层,未深入开展文化语境的适配性改造,导致文化符号与海外受众的认知需求脱节,最终陷入虽得到传播却不被理解的困境,制约了数字游戏文化出海质量的提升。 2.内容创新瓶颈:玩法同质陷阱与内核悬浮 内容创新是数字文化产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十四五”时期,我国数字游戏产业坚持守正创新,以技术与创作双轮驱动,积极应对增长放缓与国际竞争加剧等挑战,实现了业态优化、研发升级与出海突破。同时,国产游戏内容创新的结构性瓶颈也日益凸显,特别是二次元、卡牌类等国产游戏增势受阻,虽有市场竞争激烈、玩家消费意愿降低等客观因素,但不可否认“新品质量未达预期”仍是主要原因。这反映了中国数字游戏出海正面临玩法同质化与文化内核悬浮两大深层困境,其制约了产业从规模出海向价值出海的转型升级。 玩法同质陷阱是内容创新乏力的直观体现,其本质是产业发展模式固化与创新动力不足导致的路径依赖。从品类来看,策略竞技(SLG)、角色扮演(RPG)、卡牌收集等几个品类长期占据当前中国数字游戏出海的主流。在海外市场收入前100的游戏中,“策略类(含SLG)游戏占比41.38%”,其中不少游戏相互模仿,缺乏独特的核心玩法创新。从机制来看,“自2022年起,国产数字游戏出海成为热门趋势,米哈游、莉莉丝、三七互娱等头部游戏厂商纷纷布局海外赛道,这导致市场上涌现出大量高度雷同的游戏产品,影响了国产游戏出海的竞争优势”。“数值养成”“付费抽卡”等传统机制被广泛复制,部分作品仅换皮改数值后便被推向市场,易引发玩家审美疲劳,造成中国游戏缺乏创新的刻板印象,后续游戏的市场空间受到挤压。玩法同质陷阱的形成根源在于游戏企业核心创新动力不足与产业创新生态不完善。一方面,核心技术研发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多数企业并非缺乏技术能力,而是受短期利益驱动,主动选择成熟玩法模式进行复制与模仿,在核心游戏引擎、原创交互机制、沉浸式叙事体系等关键领域的自主创新意愿不足,导致原创竞争力长期薄弱;另一方面,游戏产业整体创新生态尚未健全,产学研用协同创新机制尚未有效贯通,优质文化创意与技术创新难以高效转化为市场化产品,从概念设计到产品落地存在明显断点。缺乏核心创新的出海模式难以实现可持续发展,这也是当前部分中国游戏在海外市场难以突破中低端定位、难以与国际顶尖3A游戏开展竞争的关键原因。 与玩法同质相伴生的是文化内核悬浮问题,即游戏中的中华文化元素呈现“表层化”“标签化”特征,未能与玩法机制、叙事逻辑形成有机融合。回顾中国游戏产业发展历程,早期部分国产游戏曾采取“拿来主义”策略,以《QQ三国》为代表的国产游戏大量“接受与模仿海外游戏的设计思路、运用隐喻式的程序修辞”,仅在视听表层植入中国元素,并以此作为“中国意象”的营销标签。此类做法在快速扩张阶段虽有一定市场效果,但本质上是讨巧的商业策略,而非精湛的文化创作。在后续的出海进程中,部分企业仍延续该思路,将文化输出简单理解为文化符号的堆砌,仅在游戏中机械融入汉服、古建、民乐等视觉元素,未能深入挖掘其背后的精神内涵,更未能将其转化为可体验的游戏机制。例如,某些古风经营模拟游戏虽复原园林建筑,但玩法仍停留在采集收纳、打怪升级等常规循环,玩家无法通过互动感知其中蕴含的空间哲学与生活美学。文化内核悬浮削弱了游戏的文化传播价值,降低了游戏的核心竞争力,使其难以形成独特的品牌辨识度,最终在激烈的海外市场竞争中沦为同质化产品。 3.意识形态壁垒:价值理念冲突与渠道挤压 意识形态作为观念的上层建筑,深刻影响文化产品的生产、传播与接受,任何文化产品都承载着特定的意识形态印记。在文明话语权竞争加剧的背景下,西方中心主义话语体系形成的意识形态偏见已成为中国数字游戏出海的深层壁垒,其主要体现为价值理念对抗与传播渠道挤压,是“十五五”时期游戏文化出海需重点应对的挑战。 价值理念的对抗性冲突是形成意识形态壁垒的核心,本质是西方中心主义主导的“普世价值”话语体系对我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及中华优秀传统价值理念的排斥与消解。所谓“普世价值”,“是指存在一种为普天下所有的人共同接受,并贯穿人类社会发展过程始终,亦即普遍适用、永恒存在的价值”。长期以来,西方凭借文化霸权构建了以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功利主义等为核心的“普世价值”叙事,将其包装为全球通用的价值标准,形成对非西方价值体系的话语压制。中国数字游戏所承载的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等核心价值观,以及“厚德载物”“天下大同”等传统智慧,与西方个人至上、竞争优先的价值理念存在本质差异,极易被其意识形态滤镜曲解为带有政治意图的价值输出,造成认知隔阂与偏见。部分西方反华、反共势力更借此抹黑中国游戏,炒作“文化威胁”“意识形态渗透”等议题,误导海外受众,削弱其对中国游戏艺术与娱乐价值的客观认可。例如,《黑神话:悟空》遭遇了西方媒体系统性的“性别歧视”指控。此种污名化不仅会损害单个产品的市场表现,更会累及中国数字游戏产业的整体海外形象,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消解甚至阻遏中华文化通过数字媒介实现真诚、有效的国际对话。 除了价值理念上的冲突,意识形态壁垒还表现为某些国家及市场力量利用规则与渠道优势,对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实施多方位挤压。在显性层面,以美国为首的部分西方国家以“国家安全”“数据安全”“意识形态安全”等为由,出台针对性产业政策,限制他国游戏企业的市场准入与运营活动。例如,欧盟出台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虽为数据保护立法,但其复杂的合规要求与高昂的执行成本,对中国游戏企业造成准入障碍。美国则通过数据本地化要求、内容分级审查、差异化税收、运营监管等政策,对游戏中涉及的核心价值理念、历史文化内容设置苛刻标准,增加了中国游戏企业的海外运营成本,削弱了其市场竞争力。在隐性层面,西方主导的游戏发行平台、媒体及评测体系也存在意识形态偏见,对中国游戏采取差异化对待策略。例如,TGA、金摇杆等西方游戏媒体与评测机构,有时难以摆脱固有的文化政治预设,对中国游戏的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评价有失公允,在流量分配、舆论塑造与口碑积累等环节形成无形屏障。 综上,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在文化折扣、内容创新瓶颈、意识形态壁垒等方面仍面临困境,这些问题既制约了中国数字游戏产业迈向国际化的步伐,也影响着中华文明传播效能的释放。 三、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推进路径 要进一步推进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应围绕可通约性叙事、玩法内容创新、全球游戏生态建设、游戏产业出海扶持四大核心维度,探索兼具战略性与可行性的推进路径。 1.提升本土游戏可通约性叙事能力,激发玩家深度情感共鸣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明确提出,要“加强区域国别研究,提升国际传播效能”。有效化解文化折扣与价值冲突困境,关键在于提升本土游戏的可通约性叙事能力,在坚守中华文化立场的基础上,发掘和表达世界范围内具有普遍认同感的价值理念,采用全球受众易于理解和接受的叙事方式,将中华文化内涵融入游戏叙事全过程,激发全球玩家的深度情感共鸣。 首先,强化以共通价值为导向的文化转译能力,实现从符号移植到内涵传递的转变。我国游戏企业应建立专业的跨文化研究团队,深入调研不同区域的文化背景与价值观念,识别和连接不同文化间的共通价值。在叙事内容上,挖掘中华文化中关于家庭责任、坚韧勇敢、公平正义等的普适性价值内核。在叙事方式上,摒弃生硬的文化灌输,将共通价值自然嵌入游戏的核心叙事逻辑与角色成长弧光之中,“通过复杂的叙事结构与丰富的背景设定,全面展现文化的历史、价值观与哲学思想”,让海外玩家在剧情体验中主动感知中华文化的魅力与价值。其次,推动叙事视角的多元化,实现本土叙事与全球视野的有机融合。游戏开发者可以采用共通主题与多元表达相结合的叙事模式,让不同文化背景的玩家在游戏中找到情感寄托。一方面,鼓励创作选择生存、探索、成长等能引发全球共鸣的母题,并在此框架下融入中华文化的独特诠释与美学表达,避免单一本土视角可能产生的隔阂。另一方面,加强与海外叙事人才的合作,在吸收全球先进叙事技巧的同时,将寻求价值共通的意识融入本地化适配过程。例如,通过增加能反映当地价值关切的剧情支线,或优化角色对话以契合共同的情感逻辑,恰到好处“融入中国特色的策略性情感叙事”,在多元视角的融合中提升叙事的国际接受度。此外,要强化游戏叙事与玩法的深度融合,实现叙事体验与游戏体验的统一。数字游戏的叙事不能独立于玩法之外,而要通过玩法设计让玩家更深入地参与叙事过程。游戏企业应创新叙事与玩法的融合模式,将共通价值的传递嵌入核心玩法。如在协作性玩法中自然体现“团结与信任”,在复杂的剧情抉择中呈现对“道义与后果”的权衡,让玩家在自主决策与互动中内化这些价值体验,实现对跨文化价值理念的理解与共鸣。 2.驱动游戏玩法内容双轴创新,夯实本体硬核竞争力 《建议》指出:“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要规避玩法同质陷阱,破解文化内核悬浮问题,提升中国数字游戏的海外核心竞争力,就必须驱动玩法与内容双轴创新,实现技术、内容与模式三者创新协同推进,打造具有核心竞争力的游戏精品。 首先,在技术创新层面,强化核心技术研发,推动玩法模式的突破性创新。核心技术是玩法创新的基础,游戏企业应加大对游戏引擎、AI、虚拟现实、云游戏等关键技术的研发投入,突破国外技术垄断,构建自主可控的技术体系。依托先进技术,探索全新的游戏玩法模式,如基于AI的动态叙事玩法、基于云游戏的跨终端协同玩法等,打造差异化的游戏体验。同时,加强玩法与文化内涵的深度融合,让玩法成为传递文化内涵的载体。例如,在传统文化题材游戏中创新文化解谜玩法,将古建筑结构、传统诗词、非遗技艺等融入解谜过程,让玩家在探索玩法中感受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其次,在内容创新层面,中国游戏企业应深入挖掘革命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丰富资源,构建多元化的内容创作体系,避免内容同质化。在内容呈现上,摒弃文化符号堆砌的表层化模式,深入挖掘文化元素背后的精神内核,将其与游戏剧情、角色塑造、世界观构建有机融合,实现文化内涵的传神表达。最后,要构建开放的创新生态,推动产学研协同创新。游戏企业应加强与高校、科研机构的合作,建立联合研发中心,培养兼具文化素养、技术能力与国际视野的复合型游戏人才。鼓励中小微游戏企业与独立开发者开展创新创作,通过举办创新大赛、提供孵化支持等方式,挖掘优质创意资源。加强与海外游戏企业、研发机构的技术交流与合作,吸收、借鉴全球先进的创新经验,推动游戏创新水平的提升。此外,还要完善创新激励机制,加强游戏版权保护,打击抄袭盗版行为,为创新创作提供良好的市场环境,激发全行业的创新活力。 3.推动平台协作与全球资源整合,构建游戏生态共同体 要应对意识形态壁垒与渠道挤压,提升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可持续性,就要摒弃零和博弈的竞争思维,推动平台协作与全球资源整合,构建开放包容、协同共赢的全球游戏生态共同体,共同推动全球数字文化生态的繁荣。 首先,加强国内游戏平台的整合与升级,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本土发行平台,积极化解跨文化背景下的价值理念冲突。通过嵌入文化适配机制、建立兼顾各国意识形态的内容审核体系,降低文化折扣、化解价值冲突。政府可支持企业整合资源,构建覆盖全球的数字游戏发行平台,完善支付、本地化服务与用户运营体系,鼓励平台设立文化交流专区,促进玩家间的价值对话。同时,加强游戏平台同文化、旅游、文博等领域平台的跨界协作,借助“游戏+”生态融合拓展出海场景,推动中国价值理念的国际化传播。其次,构建游戏生态共同体,通过全球资源整合与协同,从源头缓解因文化差异与意识形态分歧导致的价值冲突。在研发资源整合上,鼓励中国游戏企业在海外设立研发中心,吸纳当地优秀人才开展联合研发,在游戏设计中融入多元文化元素,增强产品的文化包容性与亲和力。在IP资源整合上,与海外知名IP合作时注重价值共鸣,选择与中国理念相融的IP进行授权或联合开发,积极推动本土IP的国际化衍生,以叙事化手段跨越意识形态壁垒。在人才资源整合上,健全国际化游戏人才培养与交流机制,培育跨文化复合型人才,在协作中实现价值互鉴。最后,推动全球游戏行业的规则共建与标准共享,为化解价值理念冲突提供有效解决方案。中国游戏企业应积极参与国际游戏行业组织,主动倡导建立公平公正、包容开放的行业规则,在规则框架中明确文化多样性原则。通过加强与海外企业、行业协会的交流合作,共享研发技术、运营经验与市场数据,共同制定跨文化传播指南、数据安全与知识产权保护标准,在务实合作中增进互信、减少误解。同时,积极推动游戏电竞、文创等相关产业的国际化发展,在产业协作中嵌入文化沟通模块,提升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话语权,使中国理念在共享标准与实践中获得更广泛认同。 4.深化数字游戏文化出海产业扶持,打造全链条出海矩阵 进一步深化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产业扶持体系,推动相关政策从零散的单点支持转向系统化的全链条赋能,着力构建出海支撑矩阵,为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提供更加稳定、高效、系统的制度保障。 首先,强化顶层设计,坚持统筹协调、精准施策,完善跨部门协同机制。由文化和旅游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商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牵头成立游戏出海专项工作小组,统筹产业发展,破解政策分散、协同不足等问题,针对企业出海痛点出台差异化扶持政策。研发上,设立出海专项基金,重点扶持承载中华文化内核、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游戏项目,对研发投入给予税收减免与补贴,鼓励游戏引擎、AI 交互等技术创新;出海环节,优化文化出口审批与备案流程,建立市场风险预警机制,提供政策、调研、法律等公共服务;传播层面,将游戏出海纳入国家文化交流项目,支持企业参与国际展会,依托国家传播平台推广优质国产游戏,提升国际曝光度。其次,打造全链条出海矩阵,强化产业生态的协同联动,推动政策部门、企业平台与文化机构深度融合。地方政府可依托文化产业园区,打造游戏出海集聚区,吸引研发、本地化运营、版权服务等相关企业入驻,形成产业集群以降低出海成本。支持行业协会发挥桥梁作用,建立行业标准与自律规范,推动企业协作应对海外市场挑战。同时,加强与海外优质文化机构、游戏企业合作,搭建交流平台,推动中华文化元素与海外需求精准对接,构建政策引导、市场主导、企业主体、多方协同的良性格局,筑牢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的政策与产业根基。最后,产业扶持还应兼顾“走出去”与“引进来”,推动数字游戏领域的双向开放与交流。在守住国家文化安全底线的基础上,积极引进海外先进研发技术与运营经验,鼓励中外游戏企业联合研发、联合运营,以合作促创新、以交流提水平。同时依托“一带一路”文化交流机制,深化与沿线国家游戏产业合作,搭建区域性交流平台,推动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广泛传播,形成重点突破、全域覆盖的海外传播格局。 四、结语 “十五五”时期,中国数字游戏文化出海已成为传播中华文明、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的战略抓手,肩负着对外传播、文明互鉴与服务文化强国建设的时代使命。数字游戏凭借沉浸体验、立体叙事和贴近青年受众等优势,为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注入新动能,但在文化折扣、内容创新瓶颈、意识形态壁垒等方面仍面临现实困境。所以,必须通过可通约性叙事表达、玩法内容双轴创新、全球资源协同整合、全链条产业出海扶持等措施,夯实出海根基,化解出海难题。展望未来,应坚持文化主体性,以创新驱动发展,以开放促进共赢,从而突破西方话语主导,促进多元文明平等交流,使数字游戏成为传播中华文明的“数字方舟”。 (原文载于《江苏社会科学》2026年第4期) |